【朽木糞牆】誰之過        /  公孫策


「我的看法是,醫生因「專業不足」而害死人,恐怕比「醫德不好」而害死的人少得多。而對培養醫德而言,可能專業課目的影響,要比通識課目少得多。」


洪蘭教授撰文批評台大醫學院的學生「上課姍姍來遲,在課堂上吃泡麵、啃雞腿、打手機、傳簡訊、打開電腦看連續劇、趴在桌上睡大覺」。這個景象的確糟透了,學生是該罵。但是洪教授說學生是「尸位素餐」,「這樣的上課態度,我們拿什麼去和別人競爭?」易言之,學生也要敬業,「不想讀(台大醫學院),就讓給別人」。


這個新聞在報紙上吵了兩天,然後就「船過水無痕」了。我當時立即聯想到的是,我在念大一時,必修課之一「中國近代史」,老師是逯耀東教授。開學第一堂課他就說了:「你們不必擔心我會點名,我一向認為,如果要靠點名來維持學生上課率,那是教授最大的悲哀。」此言既出,第二堂起就稀稀落落了。學期中間,逯老師居然點了一次名,但是他說話算數,果然「不必擔心」,他並沒有以點名為「當」人依據。


講這個故事,是想當然「洪教授看到的景象,必定是會點名的教授」,否則不去上課就好了,學生再頑劣,也不至於故意跑到課堂去吃泡麵、啃雞腿,如果不是怕被點名的話。


於是問題來了。學生誠然不敬業,那麼老師呢?如果老師講課很有內容、很敬業,那個課堂會活像一個菜市場嗎?洪教授負責評鑑醫學院,對學生的批評大家都看到了,可是對老師的評鑑結果如何?


當然,即使是孔子,也有晝寢的學生。多數人記得他老人家批評宰予「朽木不可雕也,糞土之牆不可杇也」。但是,絕大多數人不記得(包括在下我)孔子接著說的:「以前我對人,聽其言而信其行;現在我對人,聽其言而觀其行。都是宰予改變了我的觀念。」孔子遇到「晝寢」的學生,教訓他「朽木、糞牆」之後,還能因學生的「回饋反應」,而修正自己的觀念。現代的老師有幾位能具有這種反思能力?


學生「不敬業就會失去競爭力」,這話對極了。但就在這個新聞還「熱」的時候,我的一位從事線上教學的朋友告訴我:「消費者的意見,就是這家公司的評價。」也就是說,學生交了學費到學校求知識,就是消費者。可是傳統觀念裡,老師學生之間不是交易行為,所以學生不可以如消費者那般挑剔老師,而且還不敢不去上課(美國牛肉可沒規定非吃不可),於是他們上課的態度就是唯一的「意見表達」了。


另外有一種聲音:洪教授看到的可能是「通識營養學分」課堂,所以她「以偏概全」了。


再拿孔子為例。孔子門人三千,「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」,是謂七十二賢。今天的通識課正是提供大學生在追求專業的同時,兼及人格的養成。可是大學生視通識課程為「營養學分」,我認為這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,而問題出在整個社會的價值觀。就以洪教授的用語為例,「不敬業的人能力再好,也不會成功。對醫生來說,會害死人。」


我的看法是,醫生因「專業不足」而害死人,恐怕比「醫德不好」而害死的人少得多。而對培養醫德而言,可能專業課目的影響,要比通識課目少得多。


有沒有哪一所醫學院,出最高的酬勞,請最好的通識老師,並且告訴學生,醫德比醫術重要得多?如果有,這所醫學院應給予最高評價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/ 摘自商周1148  公孫策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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